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趋势
WRC2026 | 别急着给机器人更强「大脑」,先补上更省电的神经系统
先说个背景。前几天在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上,我参加了“类脑智算,让机器人学会自主决策”的圆桌讨论。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的Alois Knoll教授开场就抛了个挺扎心的问题:“如果未来全球真部署10亿到100亿台高度依赖AI的人形机器人,今天这套计算方式,还供得起电吗?”
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。以前咱们聊计算中心,比的是千万亿次浮点运算、百亿亿次浮点运算。现在再看,数据中心建设规模已经直接跟吉瓦级电力挂钩了。算力的度量衡从“Exaflops”变成了“Gigawatts”,这事儿本身就说明问题——AI的能耗已经成了硬约束。
更麻烦的是,AI一旦从数据中心走进实体世界,能源问题会被进一步放大。一台人形机器人要实时感知环境、做决策、控制全身关节,如果沿用现在这种高功耗计算模式,累计下来,能源需求绝对是个天文数字。
所以产业界开始认真考虑传统计算架构之外的另一种可能性——神经形态计算,也就是常说的类脑计算。
Knoll教授在开场时简单回顾了下历史。从一百年前的神经元观察,到欧洲“人类大脑计划”里那个被架构师Steve Furber戏称为“智能水平大约等同于五只老鼠”的早期类脑系统,再到今天试图接管数十亿人形机器人的运动中枢。这项技术穿越了漫长岁月,终于在具身智能时代迎来了自己的爆发前夜。
机器人大脑的效率,来自“不计算”
神经形态计算目前还没有统一定义,各家技术路线差异也挺大。但共同点都在于借鉴神经元、突触以及生物神经系统的信息处理方式。
Knoll特别强调了生物大脑的两个核心特点。
第一个是计算与记忆高度关联。传统计算系统得在计算单元和存储单元之间频繁搬运数据,冯·诺依曼瓶颈嘛,大家都懂。但在生物神经系统里,计算和记忆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,没有明显的物理分离。
第二个特点更重要——事件驱动。人脑并不会让所有神经元持续不断地交换信息。只有事件发生时,相应神经元才会通过脉冲传递信号;没有事件时,就不需要持续进行信息通信。这种运行方式,是生物大脑能以极低功耗完成复杂任务的重要原因。
神经形态计算试图把这种机制搬进芯片。大量神经形态系统采用脉冲神经网络(SNN),让信息通过脉冲在神经元之间传递,在事件发生时触发通信,从而减少持续的信息交换。
为什么这事儿对机器人特别重要?因为机器人恰好需要长期处于与环境交互的闭环中——感知外部环境、作出判断、执行动作,再根据新的反馈调整下一步行为。这个闭环是持续运行的,如果每一步都消耗大量电力,长期运行根本扛不住。
Knoll本人深度参与过欧盟为期十年的“人类大脑计划”。十多年前,他的团队就已经尝试让神经形态设备进入机器人控制闭环,开发出了模拟人体上半身骨骼动力学的仿生机器人,并通过神经形态控制器实现自学习闭环控制。据他们团队所知,这是最早进入实际实验的神经形态机器人闭环控制系统之一。
不过十多年过去,当人形机器人重新成为产业热点,问题已经变了。现在不再是问“神经形态计算能不能用于机器人”,而是要搞清楚:在感知、运动和复杂推理这些不同环节里,哪些更适合率先采用类脑架构?
类脑计算,先从感知而非“大脑”开始
圆桌讨论很快收束到一个更现实的方向:神经形态计算并不需要整体替代现有AI系统,而是先进入更适合它的计算环节。
辉羲智能创始人兼CEO徐宁仪提出了一个分层思路。他认为当前机器人正在从较简单的“感知—决策—执行”链路,走向“分层、异步、自学习”的复杂计算系统。
具体来说,这个框架分三层:
- System 0:负责运动
- System 1:负责从感知到操作之间的快速链路
- System 2:承担更慢、更复杂的思考和问题解决
不同层级承担不同任务,系统也不必让所有计算过程始终同步进行。这种分层解耦有个明显好处——减少重复学习。运动能力一旦掌握了,进入新场景后就不必从头训练;视觉到动作的链路稳定后,也不需要每次重新理解整个世界。这样一来,训练和部署阶段的数据需求都能降下来。
但问题是,为什么偏偏是System 0和System 1更适合类脑计算?
沐曦AI研究院院长李兆石从计算机体系结构角度给了个解释。他引用了一个观点:“计算本身成本很低,数据搬运成本更高。”相比计算过程本身,数据在不同存储与计算单元之间的传输往往才是更昂贵的部分。
这个说法在GPU上特别明显。GPU计算过程中,相当一部分功耗花在数据搬运上——数据需要从网络、内存等位置不断进入计算单元。所以过去20年间,学术界一直在探索类脑架构、存内计算这些技术,核心目标就是减少这种搬运,让计算尽可能发生在数据所在的位置。
但传统数字计算和类脑计算擅长的任务并不相同。数字计算适合相对稠密的计算任务;类脑系统则更擅长利用稀疏、事件驱动的信号。当大量信号并未被激活时,系统不必持续处理所有信息,功耗自然就降下来了。
所以李兆石的判断是:承担复杂思考任务的System 2,仍然是传统数字计算更擅长的领域;而System 0和System 1,包括传感器感知以及部分较简单的VLA(视觉-语言-动作)任务,更有类脑计算的应用潜力。
触觉就是个典型例子。以视触觉传感为例,大量时间里并没有新的触觉信号被激活,但传统数字处理方式仍需要持续运行——这纯粹是浪费电。对于这类信息天然稀疏、由事件触发的任务,类脑计算或者异步电路更容易体现出降低功耗的优势。
英飞凌科技副总裁刘伟也补充了一点:一些视觉、触觉和运动能力训练完成后,可以在新事件出现时直接调用,而不必重新训练完整技能,这也能进一步减少数据和计算需求。
Knoll最后总结说,现场已经形成一定共识:神经形态计算最先值得尝试的位置,很可能是靠近传感器和预处理的环节。
换句话说,至少在现阶段,类脑计算并不是要整体替代现有大模型和数字芯片,而是先进入信息稀疏、事件驱动明显、又对功耗敏感的感知和低层控制任务。
当机器人走出实验室,训练不再有终点
低功耗解决的是机器人能不能长期运行的问题,但还有一个问题同样关键:机器人部署之后,能不能继续适应环境?
徐宁仪认为,这正是“可塑性”对机器人尤其重要的原因。现实中的机器人并非完全一致。即使是同一批产品,不同机器人的关节和执行部件也可能存在细微差异,最终一毫米的动作偏差,都可能影响实际执行结果。
更大的挑战来自环境。目前机器人较为成熟的能力,大量仍集中在固定场景、固定任务和固定对象。但机器人最终需要走向开放场景、开放任务和任意对象,这意味着模型不能在训练结束后就完全固定,而必须具备部署后的持续调整能力。
这对底层计算硬件提出了新要求。徐宁仪认为,在实际部署中,底层硬件需要具备足够的可编程能力,以支持现场微调和真实环境中的强化学习。
但部署后的学习,并不意味着把一个庞大的基础模型完整搬到机器人端侧。更合理的做法是继续沿用System 0、System 1和System 2的分层思路:针对具体场景和任务,对基础模型进行蒸馏或强化,再把相应能力部署到端侧执行。
机器人的“学习”正在从一次性的模型训练,延伸到部署后的持续适应。
但要完成这种持续适应,只解决AI芯片本身还不够。刘伟指出,从感知到动作,机器人实际运行的是一个完整闭环:传感器获取环境信息,数据经过传输和处理形成控制指令,再由执行器完成动作。机器人能否实时调整,不只取决于计算性能,还取决于数据传输、通信协议、执行器响应以及整个系统的延迟。尤其是感知结果需要立即反馈到动作时,传感、计算和执行之间必须形成低延迟闭环。
所以类脑计算进入机器人后,面对的不会只是“一颗芯片如何设计”的问题,而是如何与传感器、执行器和通信系统共同组成完整的计算链路。
硬件之外,软件生态是另一道门槛。
黑芝麻智能首席市场营销官杨宇欣认为,当前端侧AI芯片本身就需要在算力、带宽、面积、功耗和成本之间不断权衡。他以近存计算为例,通过增加片上存储、减少外部数据搬运,可以降低对带宽的依赖,在功耗、成本与算力之间寻找平衡。
但对新型AI芯片而言,硬件性能只是进入市场的第一步。当前AI软件生态很大程度建立在CUDA体系之上。对于非CUDA体系的AI芯片公司,模型能否适配、工具链是否易用、软件生态是否完整,都会直接影响芯片能否真正被开发者和客户采用。类脑计算未来同样绕不开这个问题——除了硬件架构继续演进,工具链和软件体系也必须同步成熟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产业并不会等一套完整的类脑计算体系成熟以后,再开始把它用于机器人。
杨宇欣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:机器人产业与许多过去的技术产业不同,研究、研发和商业化几乎在同步进行。在模型训练阶段,机器人短期内仍然需要大量预训练数据和算力;进入具体场景后,再通过后训练和强化学习降低对真实数据的依赖。
对于商业公司而言,更现实的路线是从类脑、近存计算等前沿技术中,先抽取已经具备明确边界、能够快速产品化的部分,再逐步放入现有系统。
类脑计算与现有AI体系短期内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。
这一点在人机交互问题上也表现得很明显。当Knoll追问神经形态计算是否会进一步改善人机交互时,徐宁仪认为,真正的主动交互还涉及预测、意图、记忆、仿真和双向协同,其复杂程度甚至可能超过当前模型和现有范式能够完整解决的范围。
杨宇欣则指出,记忆、多模型协同和Agent等现有技术已经能够实现一部分主动交互。对类脑计算而言,更现实的价值不是重新发明这些能力,而是以更低的成本和功耗,把已经能够实现的能力真正部署到机器人上。
从这个角度看,类脑计算需要解决的问题正在变得更加具体:既要让机器人在部署之后继续学习和适应,也要把这种能力放进一个低延迟、低功耗、软硬件能够协同工作的完整系统。
机器人落地,不必等所有技术一起成熟
聊到商业化阶段,圆桌嘉宾的判断反而趋于一致:硬件可能先于软件成熟,半结构化场景可能先于家庭等开放环境落地,感知和低层任务也会早于更复杂的智能能力。
杨宇欣的判断相对谨慎。他认为类脑芯片可能在3至5年内达到相对可接受的性能和成本水平,但软件生态的成熟需要更长时间,因此更完整的商业化可能需要5至8年。芯片硬件成熟并不意味着商业化条件已经完备,工具链、模型适配和软件生态仍需要更长时间建立。
李兆石更强调场景差异。在他看来,半结构化工厂可能在3至5年内实现较大规模部署,而家庭和服务业等开放场景可能需要5至8年。后者不仅需要应对更多长尾情况,还涉及更复杂的安全和伦理问题。
为什么半结构化工厂能更快落地?因为任务边界更加明确。机器人可以先达到较高完成度,再通过实际部署中收集到的负样本进行强化学习。相比之下,家庭环境存在更多长尾、安全和伦理问题,没法这么干。
刘伟进一步解释了为什么“场景可约束”会加速硬件落地。在工厂等相对明确的环境中,传感精度、运动能力、扭矩、控制方式和功耗等硬件指标都更容易被定义,由此形成清晰的产品迭代路线。消费和商业场景更加碎片化,软件系统需要更长时间学习和适应。
徐宁仪则以自身实践为例,说相关机器人已经开始在部分半结构化工厂进入实际部署阶段。在他看来,工业场景的落地并非完全是3至5年后的预期,而是已经在发生的事。
但从局部部署走向更大规模,安全仍是必须解决的问题。徐宁仪特别强调了冗余设计:既可以使用不同规模的系统相互备份,也可以在主芯片之外配置更高安全等级和可靠性的芯片,或通过多套算法交叉验证,降低单一系统失效带来的风险。
圆桌最后,Knoll将这些判断归纳为一条相对明确的路径:神经形态计算可能首先看到硬件解决方案成熟,并从感知等较低层能力开始,逐渐向更复杂的智能功能延伸。嘉宾对更广泛市场成熟的判断,大致集中在3至8年。
从整场讨论来看,神经形态计算并不是试图一次性替代现有AI计算体系,而是在寻找一条渐进的产业化路径:复杂、稠密的计算仍由传统数字系统承担,感知、预处理和低层控制等事件稀疏、功耗敏感的任务率先尝试类脑架构;场景上,则从边界明确的半结构化环境逐渐走向更加开放的应用。
如果未来人形机器人真正走向大规模部署,类脑计算最终需要证明的,不只是能否提供一种新的芯片架构,而是能否以更低的成本和功耗,让机器人持续完成感知、学习和行动。